
边陲的太阳很温暖
作者/孔玉中
一 在寒风里滚动的音符
轰轰轰……轰轰轰……嘀――嘀――
马达声和喇叭声交相互映,在清冷的空气中滚动着优美的音符。解放牌汽车像一团凛冽的冰球随着美妙的旋律开始缓缓滑行。跟着车速的加快,呼呼呼的风一阵猛烈一阵轻缓,像压偏的桑门挤出的歌声,沉闷嘶哑而又悠扬,流水般漩进我冰凉的耳鼓;我的身子似乎被透骨的冷风揪扯着,吞噬着,好象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渐渐地僵硬,渐渐地凝固,渐渐地消失……我的眼里几乎冻出了泪水,但是我极力地忍住了,我没有哭;我想起了父亲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娃儿,一定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时候碰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咬住牙坚持,坚持……
六零年初冬的一场连阴大雪阻断了新疆通往各地的交通。政府不得不把我们这些进疆的难民临时安置在乌鲁木齐郊外的几间破平房里。我们在这里已经艰难地度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飘舞了十多天的雪花劳顿疲惫了,差不多窒息了,不得不停止热火朝天的运动,它需要休息。阴雪天逐步转为晴天,这时候东来西往的交通车辆应该说基本回复了正常;但是,通往南疆的车辆依然像珍宝一样稀少。父亲因迫切赶路,心情一直都十分地焦急;现在,天虽然放晴了,可这里的天空还时常浮着一些孕育着雪花和苍凉的乌云,地面的空气还是冷得要命;夜间的屋子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北冰洋;皮大衣是有力的保暖设施,可惜,那天夜里,它被绑架着同我们不辞而别了――一个长着三只手的怪物抓走了它。在这冰冷的破房房里待到哪年哪月才是个头啊!父亲不忍心看着两个孩子在这里受罪,然而,不忍心又能怎么样呢?唉,唯一的安慰只能是耐着性子等待!干着急!父亲整天脚手不安地转出转进,发愁的脸上时刻都充满着异想天开地遐想,恨不能生出一双强劲有力的翅膀立即飞往南疆。就在父亲十分无奈的时候,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为我们亮起了明灯。
原来,父亲在和一位开着解放牌卡车到乌鲁木齐办事的司机聊天时,无意间得知他是新疆阜康县的人。父亲顿时像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又是递烟又是端水,竭力缠磨着给司机说好话。司机看到我们在这里挨冻受罪,终于动起了怜悯之心,他果决地答应把陌生的我们顺路捎带到阜康县去――我的三叔是解放初期参的军,后来转业到了阜康县食品厂。
父亲不愿意折腾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所以乘机果断地作出了如此的选择,在三叔那里先待一段时间吧!
……卡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司机是个30多岁的汉子,圆脸盘有点微微的幽黑,浓浓的眉毛左边的高右边的低;说话时嗓音稍稍有点斯哑。他脚跐在车邦上用手抓住麻袋的一角“噌”地一下就跃上了卡车。
快上来啊!看着站在地上愣神的父亲,司机好似有点嗔怒了。
父亲不明白司机要他上去干什么,但还是急忙爬上了卡车。来呀!你这人怎么……司机用两手抓住麻袋的两个角不悦地用下巴朝愣在一边的父亲指一指。他急忙把手抓在了司机抓住的那只麻袋的扎口处。司机和父亲把镶在车前靠驾驶室的两只沉重的麻袋吃力地抬起来放在了另一处,挪出一个像老鸦窝一样的小坑。
你们仨就呆在这里,司机指着小坑说,记住,行车时千万不要乱走乱动。
师傅,能不能把两个孩子放到您的驾驶室里?父亲几乎在向司机哀求。
不行不行!司机坚决地摆摆手。
噢,忘了问,司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到阜康县去做什么呢?
找亲戚。父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找亲戚?司机突然睁大了眼,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母亲明明在南疆,在阿克苏地区乌什县火箭公社,父亲却有意地编个谎,他是想尽快随便应付一下司机的寻问。
嘿嘿嘿……你老婆是怎么到阜康县的?司机有趣地笑了起来。
师傅你是不知道,我们那里闹饥荒,老婆挨不得饿,又怕家里阻拦,所以就串通村里的几个女人偷偷上了新疆!父亲接住话题继续给司机编着大谎。
噢!司机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我和弟弟就匆忙下车钻进了驾驶室。
父亲坐在行李上把弟弟紧紧裹在胸前的大棉袄里。风像一条一条的大蟒贴着麻袋疯狂地窜来窜去;远处的山,干枯的树,苍凉的黄土丘,大小深浅不一的沟槽,远远近近稀稀落落的房屋都在或急或缓地向车后移动。冷得打颤的我紧偎在父亲的身旁。不久,我的身子好似麻木了,寒冷不知不觉从我的身上消失――含着清泪的眼睛好奇地穿过了驾驶室后面的小玻璃窗。玻璃的反光完全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急忙用手遮住光线,这里的一切依然看得清楚:昏暗的驾驶室里司机像一粒蜷缩的蛹,驼背支撑着两只胳膊僵直地挺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而警惕地盯着前方,一幅认真负责虔诚坚定的神态;裹在皮大衣里的身子如同弹簧一般随着卡车的颠簸忽高忽低,上下弹跳。我们三个也像弹簧一样忽高忽低,上下弹跳。
太阳在高空里眨着有气无力的眼睛,发出苍白的光茫好似被一层明亮的玻璃隔住了,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暖。
卡车经过两个小时的奔波终于把我们带到了阜康县
边陲的太阳很温暖(中篇小说)
作者 孔玉中
二 亲情酝酿着太阳
荒漠。这里依旧是荒漠。
出了乌鲁木齐,卡车便像一峰耐旱的骆驼一直都在戈壁荒漠里顽强地爬行。现在,司机把车停在了尘埃飞扬的砂土路边。驾驶室的窗口探出一颗尘灰土面的脑袋:阜康县到了,你们下车吧。
我怀疑司机是否把我们扔在了半路上――这里除过天上有颗红红的太阳,举目四顾全都是些高低不等的黄土坡,稀稀拉拉的枯树干草,茫茫无边的沙海土塬。不远的东面排列着一些叁差不齐,错落有致的沙土疙瘩,一切都跟戈壁荒滩没有什么两样。这里看不到房屋,没有人的影子,就连飞禽鸟兽都很少见到,哪里像个阜康县城的样子?
父亲背着行李抱上弟弟牵着我的手开始漫无目的的迎着太阳向东边走去。来到一绺土丘旁,我突然发现这些土疙瘩的根部统统开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近前一看,洞是斜坡形的,还连着一个一个的台阶,像如今的楼梯。正感到奇怪,顺着台阶向上趴出一个穿劳动布旧工作服的女人。女人停下脚步奇怪地瞅着我们,青俊的脸上除了额头饱满而白暂之外,其他处都泛着红扑扑的光泽。
同志,阜康食品厂在哪儿?父亲急切地向前走了两步,迷朦的心好似一下子亮了许多。
在前边。女人扑闪着两颗漂亮的大眼睛仍然奇怪地看着我们,她用手朝东边一指。
你们到食品厂找谁呢?女人一边同我们一起朝东边走一边拉起了话题问父亲。
我们找……孔存礼。父亲喘了一口粗气回答。
啊!孔存礼?他是你……
他是我弟弟。没等女人把话说完,父亲就急忙接住了话茬,听话音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他啦,我们在一个厂里上班,老熟人喽!
女人领着我们一直朝东走。好多土疙瘩下面都有洞,都是斜坡和台阶。父亲奇怪地问女人:你们这里的土疙瘩怎么都是这个样啊?
女人微微一笑说:你是不清楚的,这些土疙瘩每一个下面都藏着一个家,那是我们工人和工人家属的住所,我们这里叫窑洞,和延安毛主席住过的窑洞是一样的!
啊啊!父亲惊奇地张开了嘴巴。
走到一个大土丘面前,女人朝黑洞里大声喊:“老孔――老孔――你哥来了――
洞中立刻扑出一个高个子大汉,他就是我的三叔。三叔穿着没有帽徽领章鼓鼓囊囊的旧军装,像小孩一样踩着台阶“噔噔噔”蹦到了洞口:啊呀大哥,你是怎么到这儿的?各自的眼里溢着润湿的亮光,用充满激动惊喜的微笑互相看着对方,眼中慢慢渗出的泪花在天光的照射下诉说着生离死别的故事……兄弟俩进行着简短地寒喧,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像风中的树枝飖晃了好长时间。
三叔住着三间窑洞,两边住人,中间既是火房又是客厅或饭厅;墙角里安着一个自来水笼头,开关一扭清亮亮的水就哗哗哗喷到了水桶里;夜晚墙上的灯绳一扯,三只电灯泡争先恐后地睁开了雪亮的眼睛。啊,我的脑海不由地翻腾起来:三叔虽然住的是土眉土眼的窑洞,可是和老家的环境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仅这电灯泡和水笼头老家的人谁见过?隆冬寒天,外面冻得人直打颤,可三叔的窑洞里却温暖如春。两间睡人的屋子挨客房的那面墙里面都是空的,他们把这堵墙叫火墙;跟火墙相连的是小土炉和小屋子里的土炕,火墙连着土炕像一条吸附天地,吸附烟火的神龙,当炉里一燃起火,几乎所有的烟火热气全都吸进了它的肚里……
夜晚,父亲和三叔睡在了一个房间,三婶堂妹我和弟弟睡在了另一个房间。堂妹小名叫秋凉,那年她七岁,比我小一岁,生她的时候正是深秋,所以起名秋凉;另一间房里父亲和三叔喧得即亲切又热火朝天,兄弟俩完全沉浸在了久不相见的亲热气氛中。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很低,但我的听力还算可以,他们说的话我几乎全都听见了。原来三叔是我出生的那年参的军。一九五八年响应党支援边疆的号召转业到了阜康县食品厂。食品厂的工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从部队转业来的。解放军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在这里发挥得淋沥尽致:除了食品厂是工人们自己动手建起的,这些窑洞也是三叔他们自己动手挖出来的。五八年冬天,三叔请假回到老家把三婶和秋凉都接到了阜康县……
夜深了。我睡觉的炕上一绺儿排了四个人。三婶秋凉和我弟几乎时间不大就先后都睡着了。三婶盖一身红毛毯,仰卧着跟我说了几句话不久就没有声音了,细听她已拉起了小小的酣声;我们几个小孩盖一床大大的红被子;秋凉侧卧着,随着微微的呼吸发出轻轻的鼻音。父亲和三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渐渐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窑洞和外面的世界像隔了一道屏障,显得格外的安静。不久,父亲和三叔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长一短的呼噜声,呼声搅拌着窑里的寂静。我的瞌睡像是被谁赶走了,脑海里如滚开的水一样不断地翻着波浪。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翻身起了床。我来到了洞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东南方蹲着一岭土丘真像一尊犹抱琵琶的女神,半掩着一华里之外高高竖起的两根黑头烟筒,黑灰色的烟雾像孙大圣在空中不断地翻着跟头。烟筒脚下排列着好多土平房,从土丘的间隙中只能看到房屋的上半部。昨天因对土疙瘩的好奇和寻找三叔的急切,我根本就没有顾得上观察这里周围的地形和景物。现在是我来到阜康之后第一次在平地上看到了房屋,看到了荒漠里升起的烟火。我正在纳闷,突然从高高的烟筒那个方向响起了像火车吼叫一样震人的长鸣,不大一会儿三叔急急忙忙蹦出了窑洞。
娃娃,好好待着,我要去上班了。三叔一边急切地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走路一边扭过头跟我说着话。
只到这时我才完全明白那高高的烟筒和它脚下的房屋就是三叔他们工作的阜康食品厂,刚刚响过的声音是催促工人们上班的号角。
晚上六点多钟,三叔下班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拔掉毛的大公鸡,还有一兜子猪肉和蔬菜。那天晚上三叔三婶为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长到八岁,在家里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饭菜。我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又香又嫩又烂的炖鸡肉,咀嚼着喷鼻馨香的红烧大肉和炒菜,咀嚼着白生生的大米干饭……那香喷喷的味道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里飘荡。
每天早上我都第一个起床走到窑洞外面有趣地观看那两个冒着黑烟的高高的烟筒,特别期待的是听那一声悠长的鸣叫,那一声长鸣好似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悦耳最美好的歌声……另外让我感兴趣的是站在土坡上遥望东方升起的太阳,那金色的光茫如同千万缕彩练,奇妙地飘进我幼小的心间,继尔托起我轻微的身体缓缓向上升起,向上升起……堂妹秋凉在坡低下的学校里做早操玩丢手绢或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看得痴迷,看得十分有趣,看得脑海里想读书的浪头不断地翻滚。我和堂妹从小就在老家一起玩耍。记得那年爷爷死了,大人们戴着洁白的长孝给爷爷送葬。事后我们几个男孩用小嘴模仿着道士吹唢呐的声音和动作,三岁的秋凉竟然像小演员一样头顶一块布巾模仿女人们捂鼻子抹眼泪哀恸的声音和样子,逗得站在一旁观看的大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那天我站在坡上面对着学校正看得入迷,突然堂妹玩游戏时摔了个大跟头;她是扮着“老鹰”的角色左扑右拐抓“小鸡”时脚下一拌摔倒了。堂妹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大声哭起来,一位扎着短辫子的年轻女老师抚着她的头说:孩子,不要哭不要哭,你这个“老鹰”很勇敢啊!快起来继续抓“小鸡”吧,不然“小鸡”都跑了。
每天丰盛的饭菜;早早起床观看高高的烟筒;倾听那长长的呼叫;站在坡上沐浴阳光的温暖;瞅着坡下的学校,羡慕地看着堂妹玩游戏……这一切在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美好的享受。在三叔家里,这样的生活我享受了十天。明天我们一家就要离开了,离开三叔三婶和堂妹了。
这天晚上三叔扛着一布袋干粮回来了,他说这是他在市场上买的,让我们在路上充饥。
夜里,我听到父亲和三叔诉说着离别时的话儿。突然三叔说话的声音特别的小了,我在黑暗中抬起头来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三叔的声音虽然微小,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
哥啊,你带上两个孩子走这么远的路去找嫂子很不容易啊!不行把老大留在我这儿,和秋凉一起上学去!三叔说的老大就是我。
父亲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让我听不清楚:不行啊,……长子……还是带走吧!
哎呀哥啊,你怎么……后面的声音小得让人听不清了。以后的好大一阵子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屋子里十分寂静,像是掉进了没有人烟的山洞里。接着传来了沉沉的酣声。
第二天早晨太阳高高升起在东方。吃过早饭后三叔三婶准备把我们送到通往乌鲁木齐的班车上去。在向东方走的半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叔三婶,阜康县城在什么地方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三叔说:县城不在这个地方,在东边三四华里之外山梁的那一边。本来我想带你们去浪一浪,太远了,翻山越岭的跑起来费劲;再说了,破破烂烂的县城有什么浪头?
哦,我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司机不是到县城的,看来他是回家路过这里的。司机让我们在这里下车的确等于把我们扔在了半路上……这时候,我的眼前好似亮起了一盏明灯,那是嵌在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头顶上的明灯,它没有息灭,一直照亮着我们寻找三叔的路……我看到三叔肩上杠着的那一袋干粮突然变成了一轮一轮圆圆的、暖暖的、金光万丈的太阳……
(未完待读)